第六章：打造正义的社会

对社会而言的幸福是什么？ 对社会而言的幸福是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 边沁 的 效益主义 可以作为参考。 边沁主张，为了打造幸福的社会，需要“ 功利性的原理 ”。他如此阐述这个原理：“一直以来，自然将人类置于痛苦与快乐这两名主权者之下。指挥我们非做什么不可、决定我们可能会做什么的，就仅有快乐与痛苦。”也就是要我们以快乐和痛苦作为行动的基准。这种情况，快乐就是善，痛苦就是恶。边沁主张 只要计算快乐的量，让快乐多于痛苦就 行了 。 不过这时我们会发现一个问题：人的快乐与痛苦，不是只属于个人的吗？然而边沁说，这个原理也能适用于社会。理由是社会的幸福，便是每个人的幸福总和。 这时边沁提出他最有名的口号： 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为了追求社会利益的最大化， 比起顾全少数人的幸福，增加多数人的幸福更为理想 。此外，即使同样是多数人的幸福，比起小幸福，最好能增加大幸福。 边沁根据这样的原理，提倡了许多制度改革。其中知名的便是“ 全景监狱 ”的监狱设计。这是中央设有监视塔的圆形监狱，由于从牢房看不见看守的监视塔内部，因此囚犯会随时处在可能受到监视的压力中，故可效率十足地从中央进行监视。边沁提议可以借此让受刑人认真工作，谋取利益。受刑人也许会感到痛苦，但如果可以因此让社会得到更多的利益，从社会整体来看，幸福确实是增加了。 …

何谓舆论？ 俗话说，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真的是如此吗？现代也经常进行民意调查，政府有时也会依据调查结果来改变施政方针。从这个意义来说，也许人民的声音确实被视为上帝的声音。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舆论究竟是什么？思考这个问题时， 边沁 的 舆论法庭 概念可以作为参考。 边沁是站在效益主义的立场，思考最有效率的政治制度。怎样才能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呢？其中一个结论，便是没有多余的统治。如果有太多的多余统治，就无法有效率地治理国家。其中公职人员的贪腐，可说是造成浪费的最大原因。 边沁站在这样的观点，也意图 对立法机关的全能性做出限制 ，目的是防止贪腐。比如说，每年改选公职人员就是一种手段。而边沁对“舆论法庭”这个概念寄予最大的期待。 所谓舆论法庭，并不是指制度化的机关，而是意味着现实社会中人民自由表达的意见、舆论本身。不过这些舆论宛如制度般发挥功能，也是事实。厉害的支配者会指导舆论，聪明的支配者则会顺从舆论。相反，愚昧的支配者则会无视舆论。如此一来，愚昧者必然会受到民众的社会制裁。 边沁强调国家机关的会议记录及其公开性的重要，但前提仍是舆论法庭能确实发挥功能。这是为了让民众能依据公开的信息做出判断。因此， 所谓舆论，便是使国家能正确经营的非制度化政治 机制 。 边沁认定的舆论法庭成员范围耐人寻味。不只是具…

快乐都是一样的吗？ 不管是吃大众美食还是高级法国料理，都可以得到快乐。可是，我们能说这两种快乐是一样的吗？快乐有不同的种类吗？思考这个问题时， 穆勒 的 质的效益主义 可以作为参考。 边沁创立效益主义，他的理论基础是彻底以科学方式来设计社会，但也因此招来许多批评。他曾说：“诗带来的快乐，跟小孩子的弹珠游戏一样。”就像这句话象征的，边沁借由将所有的快乐一视同仁，以确保所有人的平等。 不过反过来看，这也等于是剥夺了人的个性。因此边沁的想法，被揶揄是高贵快乐与低下快乐不分的猪的学说。 穆勒批判性地继承了边沁的理论。穆勒赞同效益主义的主张，但异于边沁， 比起肉体快乐的量的快乐，他更重视精神上的快乐，也就是质的快乐 。“即使承认一种快乐比另一种快乐更理想、更有价值这个事实，与效益的原理也毫不冲突。”穆勒如是说。 根据这个想法，便可以照顾到人的个性，并发挥效益主义的好处。也就是效益主义再也不是猪的学说了。证据就是，穆勒高唱：“与其当一只满足的猪，倒不如当一个不满足的人；与其当一个满足的傻子，倒不如当一个不满足的苏格拉底。” 穆勒尊重人的个性，强调动物与人之间的快乐差异，这可以说是受到他父亲极严格的精英教育的影响。这样的个人背景，让穆勒在继承边沁的效益主义同时，也能够批判性地去克服其中的问题。 不过，重视快乐的质，并…

何谓自由？ 何谓自由？这是从古至今谈论最多的问题吧。它是最为普遍的重大问题之一，因此在哲学史上，许多学者提出了形形色色的答案。其中以身为古典自由主义之祖而闻名的 穆勒 提出的 伤害原则 概念，揭示了在现代也具备说服力的答案。因此这里要参考穆勒的论述。 穆勒主张，要实现社会整体的幸福，国家不可能全然不加干涉。但如果国家过度干涉，又会损害自由。因此穆勒 提出了国家做出正当干涉的一般性基准 ，即伤害原则。 穆勒说，个人只要自己的行动与他人的利害没有任何关系，就不必负起社会责任。穆勒认为如果个人做出损害他人利益的行动，就必须负起社会责任，接受制裁。 简单地说， 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做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 。因此才叫作伤害原则，不过反过来说，也可以叫作自由原则。 穆勒提出，人应该能自由地生活。也就是个人的自发性值得尊重，应该要让人发挥个性与创造性。他将人比喻为一棵树，认为人与机器不同，是会自己成长、发展的存在。 追根究底，穆勒视为理想的社会，即是每个人都能高唱自由并发挥个性的社会、国家。因此他担心意在摧毁个性的庸俗习惯及其所造成的专制，会破坏自由的精神。 因为否定平凡，穆勒的思想有时被批评为精英主义，但穆勒绝对不是拥戴天才，他的目的完全是 让人发挥个性与自由。大前提便是国家的干预必须减少到最小，这就是伤害 原则 。…

怎样才能打造出平等的社会？ 怎么样才能打造出平等的社会？对于这个深奥的问题，马克思是史上第一个提出逻辑解释并写下《资本论》这部巨作的人。 首先，马克思认为 商品的价值是由人投入的劳动量所决定的 。这叫作“ 劳动价值理论 ”。马克思以这个理论为前提，论述资本主义的机制。 比方说在工厂，资本家提供生产的手段，而劳工利用这个手段来制造产品，并收取酬劳作为代价。这时，生产相同分量需要的劳动力，会随着设备投资等带来的生产力提高而逐步减少。如此一来，劳工的数量便会减少，制作同量产品的时间也会缩短，因此劳工得到的酬劳便会减少了。 在这种情况下， 资本家将多余的生产量当成了自己的利益 。这多余的生产量的利益叫作“ 剩余价值 ”。从这个意义来说， 劳工形同是多做了工 。也就是劳动力被“ 剥削 ”了。 因此，劳动行为从主体性的行为，变成了被强制的行为，越来越令人憎恨。这种状态，叫作与劳动的“ 异化 ”。所谓异化，就是疏离。 劳工虽然收取工资，但生产的产品变成了资本家的所有物，因此首先劳工会从产品被疏离。接下来劳动行为本身也只是在资本家的命令下进行分工，因此甚至也从劳动行为中被疏离了。 此外，劳工还被迫与其他劳工竞争，借由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来赢取更高的工资。 这形同一个人的能力与他本身并不相关，而是以货币价值来决定，因此甚至…

历史是如何发展的？ 历史究竟是怎么发展的？ 马克思 的 历史唯物主义 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可以说是马克思独特的历史观。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认为，人的思想和法律、政治制度这些“上层建筑”，是由生产手段与生产活动这些“经济基础”决定的。换言之， 经济活动是地基，由它来决定一切的社会制度内容 。这与过去的哲学家认为经济模式是由思想和观念来决定的完全相反。 当生产力提高而不再适合生产关系时，这样的矛盾便会成为原动力，推动历史朝下一个阶段迈进。具体地说，便是 从原始共产制度到奴隶制度、封建制度、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共产 主义 。 因此充满矛盾的资本主义一定会被革命推翻，转变成适合新生产力的社会。换句话说，接下来将会到来的社会，是 配合能力劳动、配合劳动分配的 社会主义 ，而下一个阶段，则是 配合能力劳动、配合需要接受 分配的 共产主义 。这是马克思的主张。 马克思描绘的理想，于二十世纪以苏联为中心展开，差点就在全世界实现。然而当时 建立起来的东欧各社会主义国家，却陆续疲乏腐化，最后分崩离 析了 。 也许实际的历史并未如马克思所说的发展，但看看现今贫富悬殊的社会，也令人觉得应该考虑采纳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智慧。因为被称为金融资本主义和贪婪资本主义、贪得无厌的竞争社会，会轻易地让人沦为社会的齿轮。马克思的思想…

自由与平等能够两全吗？ 自由与平等被视为两个对立的概念。那么，两者究竟能否两全呢？这时可以参考 罗尔斯 的 自由主义 概念。 “自由主义”原本是政治哲学的基本用语，指的是尊重个人自由的思想。不过，尊重自由的思想也有许多种类，从主张极端个人主义的自由意志主义，到提出福利国家的立场都有。 从历史上来看， 穆勒 主张的只要不伤害他人，自由便获得保障的思想，被视为古典自由主义。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自由主义意味着价值的中立性。 然而 到了现代社会，自由主义却被视为积极促进个人自由的思想，而非单纯的中立价值了 ，它的背景是资本主义的发达。该如何将民众从贫富差距中拯救出来，在思想面上也成了课题之一。 现代自由主义旗手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便是其中代表性的理论，可称为福利国家型自由主义，或是平等主义式的自由主义。《正义论》是在一九七一年出版的，在一股偏重实用学问的风潮中，这本书被视为政治哲学的复兴之作，现在仍受到极高的评价。 《正义论》中探讨的便是该怎么做，才能让这里所说的正义做到公平 分配 。 而罗尔斯的解答，即以自由为基础，但通过平等来修正。也就是 保障政治上的自由，同时以经济上的平等为 目标 。 说罗尔斯通过这本书，立下现代政治哲学各种议论的基础也不为过。他说自己基本的立场，是“正义之于善的优先性”。换句话说，…

怎样才能做到公平分配？ 人都是自私的。即使要公平分配，还是会忍不住想让自己多分到一些，因此社会永远无法摆脱不公平。究竟怎样才能做到公平分配呢？这时可以参考 罗尔斯 的 无知之幕 概念。 所谓无知之幕，就是一罩上去，所有资讯便完全被遮蔽的思考实验。透过无知之幕，可以打造出每个人都同样处于合理的相同状况的情境。 这种状态，叫作“ 原初状态 ”。在原初状态下得到的共识，便形同保证公正的初期状态。 借由罩上无知之幕而处于原初状态的人，总算能视人如己，建立起判断何谓真正的正义的 基础 。 那么具体来说，要怎样判断真正的正义呢？ 这时罗尔斯提出以“ 正义二原则 ”为基准。 第一原则是“平等自由原则”，第二原则是“公平机会平等原则”与 “差异 原则” 。 首先第一原则认为，各人应该平等地分配到自由。不过这里所说的自由，仅限于言论自由、思想自由、身体自由这些基本自由。 接着，根据第二原则“公平机会平等原则”，对于社会、经济上的不平等，唯有在得到某个地位或职业的机会受到均等保障的情况下才能受到容忍。即使如此仍然存在的不平等，则由第二原则中的“差异原则”来做调整。 差异原则要怎么进行调整？罗尔斯认为，唯有在境遇最糟的人获得最大利益的情况下，不平等才能被容许。也就是说，罗尔斯认为 拥有才能的人，只是偶然被赋予这样的才能罢了，…

追求极致的自由，会发生什么事？ 自由是重要的价值，但是如果极端地追求自由，会发生什么事？ 诺齐克 的 自由意志主义 回答了这个问题。 自由意志主义也译为自由至上主义，是政治哲学术语。主张自由意志主义的人，叫作自由意志主义者。 一般来说，它指的是 最大限度地尊重个人自由与喜好的极端个人主义立场 ，内容广泛，立场也形形色色。从完全废除国家的立场，到容忍国家一定程度干预的立场都有。其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罗伯特·诺齐克提出的 最小政府主义 受到瞩目，造成这种思想广为传播。所谓最小政府，就是虽然不废除政府，但主张 政府的角色应 该仅止于国防、审判、维持 治安这些最基本的 功能 。 有个与自由意志主义相似、极端重视自由的思想，叫作新自由主义。有时新自由主义会被视为自由意志主义，但新自由主义在某些情况下指的是固守保守价值观的新保守主义，因此不能说两者的内容总是相同的。 这里也说明一下同是重视个人自由的自由主义与自由意志主义有何不同。 自由主义自罗尔斯的《正义论》以来，就被视为福利国家论。简言之，自由主义积极认同国家通过财富的重新分配和法律规范来干预人民。但自由意志主义否定这类形式的国家干预。福利政策需要许多税金，而自由意志主义者认为征税是政府剽窃人民的财富。 自由意志主义者不信任政府。相对地，他们对市场寄予绝大的信赖…

政府的功能与权限的正当范围在哪里？ 其实，自由意志主义也有许多种，依能够容许的政府规模而异。主张完全废除政府的叫作 无政府资本主义 。主张保有治安、防卫、司法等最起码的政府功能，甚至认同货币与公共财富的供给的，叫 古典自由 主义 。 而 认为政府功能应该控制在最起码的治安、防卫、司法等范围的中间立场称为“ 最小政府主义 ” 。诺齐克认为，功能仅限于保护人民免于受到暴力、偷窃、诈欺的威胁，以及维护契约执行等的最小政府才是正当的，而超出这范围的政府，都侵犯了不愿被强制进行特定行为的人民权利。 那么，最小政府要如何得到正当性？诺齐克以无政府状态为起点，预设了发展成政府状态过程中的一切困难，通过克服这些困难， 来得到政府的道德正 当性 。 这个过程具体来说，总共有 六个阶段：自然状态、相互保护协会、商业保护协会、支配保护协会、超最小政府、最小政府 。不过这里说的自然状态，其实也是从个人的权利受到道德自然法所保障的状态开始。 自然状态的下一个阶段是相互保护协会。在必须靠个人自力救济实现权利的状态下，个人权利受到侵犯时，难以确实得到解决，而要依据什么准则解决纷争，见解也不一定，有时也缺乏必要的武力。因此人们会组成互助组织保障权利与救济。 为了追求更进一步的落实与效率，人们会开始分工，并与为人实现权利的专门机构签约，…

对社群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对个人来说重要的事物，可说是不胜枚举，比如自由、爱情等。那么对社群来说，重要的事物又是什么？这时可以参考 社群主义 这种思想。 社群主义也译为共同体主义，是政治哲学术语，主张社群主义的人则称为社群主义者。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美国，社群主义者批判过去兴盛的自由主义，掀起了“ 自由主义、社群主义论争 ”。引导这场议论的，是在美国活跃的哲学家阿拉斯代尔·麦金泰尔、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美国政治哲学家迈克尔·沃尔泽以及 迈克尔·桑德尔 。具体来说，社群主义者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可整理为以下两点。 一点是， 自由主义所说的“自我”概念，意味着脱离历史、传统以及社群脉络、一盘散沙的个人 ，也就是以没有负担的自己为前提。另一点则是 自由主义以程序正义为优先，放弃了关于道德与良善的 讨论 。 反过来说，社群主义是以有定位的自我和社群之间的相互关系为基础，来探讨道德与良善。 不过，它的内容依每一位论述者不同而多少有所不同。比方说，桑德尔认为我们与所属的社群关系密切，因此我们对社群有所依恋，并且重视社群成员一同建立的共同善。换言之，社群主义可以说是 把价值放在社群的共同善的 立场 。 需要注意的是，社群主义虽然把价值放在社群的共同善，但绝对没有因此牺牲个人的自由。在这个意义上，它与全体主义（即…

什么才是理想的统治？ 我们居住在主权国家，因此应该是自己统治着自己，但是统治的方式也有好坏。这不单是以结果来论福利是否充足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每个人能否参与统治 。在思考何谓理想的统治时， 桑德尔 的 共和主义 概念可以作为参考。 桑德尔站在 社群主义 的立场，意图让共和主义在现代复兴。他说美国原本具有建国以来的共和主义传统，却在不知不觉间衰退了。取而代之兴起的是自由主义。结果 福利虽然扩大了，自治意义上的民主政治却失 灵了 。 不过另一方面，外界也批判传统的共和主义有过分强制的问题，也就是为了实现全员共有的共同善，会强制人们遵循某些规范。 不过共和主义有两个传统，对于卢梭提倡的法国式共和主义，确实具有上述强制的倾向。因为卢梭的共和主义会排除中间集团，意图达到主权的统一。 但共和主义还有另一个流派，那就是 托克维尔 提出的美国式共和主义。那是一种 多元的、民主主义式的共和主义 ，克服了强制性的缺失。这正是理想的统治方式。 桑德尔说，为了实现民主主义式的共和主义，必须重视社群的政治参与。他着眼于以社群为基础的草根组织，因为自治与社群的活动，可以促进他所说的公共生活，复兴公共哲学。桑德尔期待美国的民主党能成为实现这个理想的领导者，但也指出民主党过度执着于政治中立性，而忽略了真正的道德讨论。 桑德尔更进一步认…

为什么会出现独裁者？ 世上应该没有人喜欢独裁者吧？然而不知为何就是会有独裁者出现，而且还是在人民的热烈拥戴下登场。当然，独裁者最后都会受到唾弃，但总是为时已晚。为何会出现独裁者？这时可以参考 阿伦特 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对 极权主义 的分析。 阿伦特将 纳粹主义、斯大林主义这两种历史现象称为极权主义 ，视之为过去不曾存在的一种新的国家形式，并揭露它们的本质。 极权主义产生的关键在于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阶级社会瓦解，大众社会到来。所谓大众 社会， 即对 社会漠不关心的个人的集合体 。相对于此，阶级社会由于存在着意见的对立，因而维持着民主主义。 在大众社会中，个人如同一盘散沙，互不相关，因此处在一种孤独之中。这时共同的幻想乘虚而入，人们便像依附上去似的被吸引了。 不过，共同的幻想并没有实质内涵，因此极权者利用秘密警察、恐惧来束缚民众，不让他们清醒过来。极权者通过这种手段，使得社会总是处在不安之中，好让民众团结一致。因此提出异议的人会遭到肃清。大众社会，也可说是一个完美的告密社会。阿伦特找出这些特征并得到结论：极权主义是过去从来不曾存在的一种新的国家形式。 追根究底，就是 因为民众不愿思考，把一切交给别人，才会生出极权主义，让独裁者登场 。这么一想，现代日本有许多有识之士疾呼思考停滞、大众社会化日趋严…

怎样才算活得像人？ 很多人应该都过着整日为工作奔忙，假日只能累得补觉的生活。这种时候，人会痛感到自己过着简直不是人的生活。那么反过来说，怎样才算活得像人呢？ 思考这个问题时， 阿伦特 写的《人的境况》可以作为参考。阿伦特在这本书中，强调 工作 （work）与 劳动 （labor）不同， 工作与制造 有关 。 也就是说，劳动指的是应付人类肉体需求的生物活动，也可以说是自然性，就是煮饭、洗衣这些制造存活基本需求事物的活动。相对于此， 工作指的是人类非自然性方面的活动力 ，制造出来的是工具、建筑物这类产物。 阿伦特的论述之所以独特，在于除了区别劳动与工作以外，并且还阐述了“ 行动 ”（action）的意义。 所谓行动，便是通过言论进行的草根政治活动 。即使没有这么夸张，只要想想小区参与就行了。小区参与的话，应该跟每个人多少都有关系。 阿伦特说，人是政治的动物，是在社群中讨论、做决定，并相互扶持的存在。对这样的人来说，行动是不可或缺的。行动与狭义的工作不同，但无疑仍是人必要的营生。因此无论有偿无偿，都应该归类为工作的一种。说到底， 不只是劳动与工作，有行动的生活，才算是活得 像人 。 若非如此，人就只是一具机器了，会变得毫不思考，只知道执行被交付的工作。更严重的是，如果每天都这样过，就连自己正在做的事，也不太会…

辩论需要什么样的态度 日本人特别不擅长讨论，一旦开始讨论，就会无可避免地发展成争吵，或是演变成剑拔弩张的气氛。讨论时的理想态度是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就必须提到 哈贝马斯 的 沟通行动 这个概念。 沟通行动，就是理想的对话行动。哈贝马斯主张，我们应该以开放的心态聆听对方的说辞，共同得到某些成果，而非为了说服对方而运用理性。 意在说服对方，把人视为达成目的的手段，这样的理性称为 工具理性 。相对地， 尊重对方，以达成共识为目标的理性，则称为 沟通 理性 。 讨论时如果不尊重对方的立场，沟通就无法成立。基于沟通理性的对话，不同于强迫影响对方决定的战略行动，而完全是要让对方心悦诚服，再得到对方的同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哈贝马斯认为需要三个原则。也就是 ① 参与者使用同一种自然语言交谈； ② 参与者只叙述并支持相信为真的事实； ③ 所有的当事人皆以平等的立场参与 讨论 。 哈贝马斯的沟通行动，杰出之处是对于了解彼此皆有着同样关心的市民，可以站在对等的立场进行讨论，并在过程中改变自己的判断与见解。也就是说， 彼此的想法有可能通过辩论而改变 。这便是对话最大的意义。 哈贝马斯倡导的这种辩论方法称为 审议 ，他本身提倡建立以审议为基础的民主主义，即审议民主。哈贝马斯利用这样的沟通行动，对近代社会提出批判。近代社会的…

何谓公共领域？ 最近常听到“ 公共领域 很重要”的说法，可是公共领域指的究竟是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参考 哈贝马斯 的公共领域概念。 哈贝马斯提出新的概念“ 市民公共领域 ”，将它视为对抗国家公共领域而出现的民间公共领域，即由不仅拥有财产，也富有教养的资产阶级形成的团体。在近代欧洲，有沙龙、咖啡厅等供讨论的场域形成，让这些人在此进行文艺批评。然后这些场所逐渐发展，开始带有政治色彩。 如此形成的市民公共领域，开始肩负起对公权力提出批判的责任，成为监视国家活动的力量。它更进一步形成所谓舆论的公共言论，担负起联系政治意向与决定的角色。 另一方面，哈贝马斯也指出公共领域概念在二十世纪中期陷入的问题。也就是媒体等在经济方面的影响力，造成市民公共领域再次变得被动，失去了对国家公共领域的批判功能。对此，哈贝马斯提议各组织中的个人可以从内部进行抵抗。 这样的想法， 延续到自律的公共领域 概念，哈贝马斯最后 把基于自由意志的非政府、非营利的联盟与协会，定位为公共领域的旗手 ，具体来说，就是社会运动、NPO（非营利机构）、义工、市民论坛等。亦即对哈贝马斯而言，公共领域指的是与国家和经济绝缘的市民社会的各种团体。因此他刻意使用来自于市民的Zivilgesellschaft（公民社会）一词，而非来自于布尔乔亚（资产阶级）的…

何谓启蒙？ 何谓启蒙？“启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不会使用的词汇，但对于活在近代以后的我们，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术语。在思考启蒙问题时， 阿多诺 与 霍克海默 的 启蒙的辩证 概念可以作为参考。 原本启蒙指的是以理性的光辉，照耀出普遍的知性，而将人类带往文明的活动。始于近代的这种启蒙计划，应该将二十世纪导向文明社会，然而实际上却催生出极权主义。因此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写下《启蒙的辩证》，提出质疑启蒙本身妥当性的契机。 在撰写这本书的时代，阿多诺与霍克海默正从德国亡命到美国。因此他们的视野不仅局限于德国，同时也纳入了美国的社会问题。不，《启蒙的辩证》谈论的不是特定时期、特定地点的事，而是试图解决文明概念本身蕴含的问题。 启蒙意图通过理性将自然普遍化，但问题是这仅停留于自然的数学化。也就是说， 对理性主义的追求，造成将一切规格化的结果，最后把人和思考也当成物品来 看待 。 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将这样的状况称为 数学形式主义 。如果彻底追求数学形式主义，启蒙将只容许符合规格的行动样式，并造成社会的僵固。讽刺的是，我们自以为要通过理性，将人类从神话中解放，结果却造成逆转的现象。 我们现在 面临的是理性强制世人接受规格化这种暴力神话的社会 。这完全是新的野蛮，是手段目的化带来的启蒙的辩证。 话虽如此，我们必须注意，阿多诺与霍克…

什么叫不做出结论的思考？ 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地要把事情理出头绪，否则就觉得不畅快，因此有时甚至会勉强做出结论。不过这样的态度，有时候会 伴随着暴力的言行 。那么，“不做出结论的思考”真的有可能吗？ 这时我们可以参考 阿多诺 的 否定辩证法 这个思考方法。这个哲学思想的内容可以说完全否定了黑格尔的辩证法。亦即，辩证法是克服矛盾，理出一个头绪的逻辑，但相对的，否定辩证法拒绝这样的做法。 实际上，否定辩证法的主导概念是“非同一性”。简单地说，就是差异。阿多诺通过哲学思考的“批判性自我反省”，试图从同一性转换到非同一性。 根据阿多诺的理解，以辩证法为前提的认识与思考，意味着眼前的对象与脑中描绘的概念的同一化。思考行为也就是同一化的行为。那么同一化有什么不好？因为 一旦同一化，就会把异质而多样的其他事物恣意变形为自己想要的形态 。这完全是将概念强加于对象，是一种暴力。 话虽如此，但若不将眼前的对象和语言概念同一化，也就是使其一致，则思考就无法成立。因此我们应该努力的目标，是非暴力性的同一化。 要做到这一点，只要追求“非同一性”，而不是追求普遍的、抽象的“同一性”就行了。因为同一化，就是把一个形态强加上去。 问题在于一旦宣告“要追求非同一性”的瞬间，非同一性的事物就会像同一性的事物一样，变得强加于人。因此 非同一性必…

什么是全球化？ 在现代，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媒体或日常会话中听到“全球化”。 全球化 ，也就是globalization，它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以参考 安东尼奥·内格里 与迈克尔·哈德合作的《帝国》一书。这本书在全世界掀起话题，甚至可以说是二十一世纪第一本经典名著。 因为它把“ 帝国 ”这个概念解释为一个完全崭新的概念，最重要的是它精准地掌握了新的时代现象。 “帝国”并非过去意味的帝国主义概念，而是全球化带来的、完全崭新的权力。 两者有何不同？帝国主义一般指的是有中心的国民与国家，其主权不断向外扩张的状况。相对地， “帝国”没有中心国家，反而是由超国家的制度或资本主义下的跨国企业，与支配性的国家群彼此形成节点，构成网状 权力 。 换一种说法，“帝国”并没有权力的领域。它是“去领域化”的，无所不在，却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因此，“帝国”的支配没有界限。“帝国”揭示了一个囊括整个空间的体制，或是实际支配整个“文明化”世界的体制。 并且，“帝国”不是在历史洪流中暂时行使支配力的那类权力，它甚至没有时间的境界。在这个意义上，“帝国”体制被描述为存在于历史的外侧，或是终点。 而且“帝国”不仅规范人的行为，更会直接支配人的本性。也就是 所有社会性的生命都是它的对象 。我们可以想象有个巨大的变形虫将一切吞噬殆尽…

什么是全球公民？ 随着世界的全球化，居住在地球上的居民也会逐渐变质，出现可称为全球公民的人。全球公民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可以参考 内格里 等人提出的 诸众 概念。 在分析全球化本质的“帝国”权力结构时，自然就会看见“诸众”这个概念。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帝国”是兼具君主制度、贵族制度、民主制度等面向的混合政体。 君主制度的一面，指的是以美国为首的军事组织，以及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WTO（世界贸易组织）等经济组织。而贵族制度的一面，指的是七大工业国组织、联合国安理会、跨国企业等。最后 民主制度的一面，指的则是NGO（非政府组织）这样的全球 民众 。 内格里等人以“诸众”的概念对全球民众加以重新定义， 把它定位为“帝国”的对抗 势力 。 事实上，他们把诸众视为一种阶级概念，而该阶级的意义并非奠基于经济概念，而是意味着联手斗争的集团的政治概念，并且它是酝酿未来的潜在势力。 诸众原本源于斯宾诺莎提出的、意味大量而多样的概念。而诸众也是由各种差异构成的活动。 看到这里，也许会有人想起肩负共产革命的劳工。但诸众与这类产业劳工有着明确的区别。内格里等人强调从产业劳动转移到非物质的劳动，这完全是主体从产业劳工阶级往诸众的转移。 因此构成诸众的，不只有产业劳工，还有学生、失业者、女性、移民、移工等各种阶级。…

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人最需要的是什么？金钱？物质？但如果身体动弹不得，不管拥有再多的金钱和物品都是白费。从这一点来看，人最需要的应该是“能做任何想做的事”这种最基本的状态吧。 阿马蒂亚 ·森 的 能力 概念，就是站在这种观点来论述自由与平等的。 能力可以说是森最重要的一个概念。它也译为潜在能力，不过意义异于一般的用法。这个概念原本是为了批判罗尔斯的平等论而提出的。 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提倡平等，以扼制过度的自由。但是阿马蒂亚·森认为， 罗尔斯的平等论仅止于物质的重新分配，这样会沦为拜物主义 ，所以是不好的。换言之，罗尔斯并没有明示物质重新分配以后，那些物质能为人做什么。 阿马蒂亚·森将目光转向身心障碍者与一般人之间的不平等，以揭示人的多样性与需求的多样性。换句话说，就算提供相同的东西，即使一般人能善加运用，障碍者却有可能无可奈何。 因此我们应该追求的，反倒是实现身为一个人最起码的需求，亦即 实现人的基本潜在能力 。也就是应该先让身心障碍者能够活动身体、自由移动，并参与社群的社会生活。 于是，能力被定义为：人为了拥有好的生活、好的人生，想要处在什么样的状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由此而生的各种功能。 然后阿马蒂亚·森主张，人通过行使自主行动的 动力 ，可以扩大这种能力，这正是发展的终极目标。 也就是说，阿马蒂…

正确的经济学是什么？ 经济学被视为推动社会发展的重要学问，但在经济发展的同时，社会也出现了贫穷。经济发展真的是无条件正确的吗？如果不是，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经济学？思考这个问题时， 阿马蒂亚·森 的 承诺 概念可以作为参考。 阿马蒂亚·森把奉传统经济学为圭臬的人类形象称为“ 理性的傻子 ”，并加以抨击。因为传统的经济学，都以追求自我利益最大化为目标，由这样的目标衍生出来的人类形象，就只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存在。 而阿马蒂亚·森提出来的替代方案，是能够做出社会承诺的人。那就是 能够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反映在自我的价值观上来行动的人类 形象 。 阿马蒂亚·森指出，以传统经济学作为前提的自由主义中，存在着两种无法并存的原理：追求全体一致的原理，以及追求个人自由的原理。这被称为阿马蒂亚·森的 自由 悖论 。 作为这个矛盾的解方，阿马蒂亚·森提出考虑他人的权利、为他人行动的见解。亦即 只要在主张自己的权利以前，先考虑到他人被赋予什么样的权利，整体的利益与个人的自由之间应该就不会出现冲突了 。然后如果他人的权利受到侵害，就应该决心采取行动去阻止。这就是承诺。 人不许坐视他人的权利受到侵害 ，即使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或甚至会造成损害，也必须发起行动，阻止他人的权利受到侵害。承诺要求人具备这样的决心。 正因为如此，可以说承诺…